都说湖北的春天短,可今年这雨,下得格外长。整个荆楚大地连月阴雨,湿冷的雾气钻进屋里,黏在窗户上,连墙壁都渗出水珠。屋檐滴答不停,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叨。心底的思念,也随这绵绵雨丝,一天比一天绵长。
父亲离开半年多了。去年九月那个傍晚,他走得很安静,像他一生那样,不声不响。这些天,春雨不停,我一个人坐在窗前,听着雨打铁皮棚的声响,忽然就想起他弯腰修水管、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,鼻子一酸,泪就下来了。
前天,厨房又反水了。地漏咕嘟咕嘟往上冒,脏水漫了一地,橱柜门被泡得发胀,关都关不上。我站在水里,穿着拖鞋,脚底冰凉,手里抱着正哭闹的小宝宝,看着满地狼藉,心里又急又累。想找人修,可工作上的报表还没做完,宝宝一刻也离不了手,就这么一天拖一天,厨房的霉味越来越重。
那一刻,我站在湿漉漉的厨房里,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——也就在那一刻,我想起了父亲。
如果他在,他一定早就蹲在地上了,袖子卷得高高的,一声不吭地疏通管道,再用抹布一点点把水吸干。他从来不会等我开口。他眼里全是家里的细碎活计:天不亮就出门买菜,回来时裤腿被露水打湿半截,手里提着新鲜的菜,还总不忘给我带一碗热干面。家里那只大水缸,永远蓄满他从后山挑回来的泉水,清亮亮的,喝一口,甜丝丝的。屋里屋外,他每天都要扫两遍,连墙角都不放过。桌椅松了、纱窗破了、水龙头滴水——这些我忙起来根本顾不上看的小事,他都记在心里,一声不吭地修好。
他年过七旬,按理说早该享清福了。可他从不闲着。我曾劝他:“爸,您别操心了,这些活儿等我空了找人弄。”他总是不说话,只是笑笑,摆摆手,转身又去忙了。等我回头再看,破损的地方早就修好了,家里还是那么整洁、安稳。
父亲一生沉默寡言,从不说漂亮话。可他用一辈子的付出,为我托了底。他把所有生活琐事都揽过去,让我能把全部精力扑在工作上,不用为家里操半点心。也正是这份无声的支撑,让我在审计这条路上走得稳、走得踏实。
他偶尔也会说几句朴实的话。记得有一次,我因为一个项目遇到难题,愁得睡不着。他端了杯热茶过来,轻声说:“遇事别躲,迎上去。没有条件,就自己创造条件。人勤快一点,踏实一点,到哪儿都能站住脚。”这话不华丽,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如今,父亲不在了。我独自面对工作的压力、家务的琐碎、孩子的哭闹,有时候真觉得手忙脚乱。可每当我想起他弯着腰修东西的背影,想起他递给我热干面时那双粗糙的手,我心里就有了底。我知道,他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——不是房子,不是存款,而是一种踏实肯干、不怕吃苦、主动扛起责任的生活态度。
我会学着他的样子,把家打理好,把工作干出色。不辜负他这一生的托举与期盼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我忽然想起,自己从2011年9月进审计局,到现在已经在审计一线干了十来个年头。那些加班的深夜、翻不完的账本、跑乡镇企业的泥巴路,有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我从没想过撂挑子。现在想想,那股子“认准了就不回头”的劲头,不就是父亲给我的吗?
审计这活儿,说到底也是“老实人”的活儿。一笔一笔核数据,一条一条对政策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父亲当年修水管、补纱窗,从不糊弄,我查账目、找问题,也该有这份较真。外人看审计风光,其实我们常年出差,有时为了一个疑点在资料堆里趴一整天,腰酸背痛,眼睛发花。可每当我坐不住的时候,就想起父亲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——他从不抱怨,只是埋头把活干完。
父亲的勤朴,不是大道理,是日复一日的耐心和担当。而我手里的审计报告,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词:踏实、严谨、不躲事、不推责。他托举的是一个家,我们守护的是国家的钱袋子,说到底,都是“责任”二字。
我站在这间父亲打理了一辈子的厨房里,忽然明白:他从2011年我进审计局那天起,就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教我——审计和持家一样,要耐得住烦,吃得了苦,对得起每一笔账,也对得起每一天的日子。(胡可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