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歌里的秋季

月光如瀑，寰宇浩渺。汴京的七夕热闹非凡，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，独有李煜在软禁之处与我遥遥相望，他执酒倚窗，眼神平静安详，一饮而尽，毒发身亡。我趟过历史的长河却不语，见证了南唐后主的数十春秋却无法尽述人世间的繁华与凄凉、兴盛与衰亡、永恒与无常。

今人不见古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。多少文人墨客曾对我饮酒赋诗，多少不对人言的心事与苦楚由我照亮。遥想当年，孙权横刀立马，一方绝世的石头城便在此筑起，周郎的一剑一琴又引得小娘子们误抚琴弦。金陵城中尽数风流，而本该最潇洒快活的李煜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秋天，于是他写下无数诗词聊以自慰，但帝王的冠冕终究太过沉重，以至于他每一次与我对望之时，我都能感到他的可悲、可叹。

诗歌里的秋是“我是人间惆怅客，知君何事泪纵横”的无奈之秋。李煜作为李璟的第六子，本不必承担帝王重任，因此他精书法，善绘画，通音律，而词的造诣最高，因此也被称为“千古词帝”。大抵文人总有一颗赤子之心和满怀文学抱负，譬如柳永“才子佳人，自是白衣卿相……忍把浮名，换了浅斟低唱”，李煜也不例外。假如历史的车轮倒回，他可以选择不做帝王，也许能够成就一个风流自由的才子。可偌大的皇宫无人知晓他的志趣所在，南唐百姓也不会放任他弃重担而不顾。也许是他对命运的抵抗，所以偏要固执地试一试，“凤箫吹断水云间，重按霓裳歌遍彻”究竟会如何？因为李煜的妻子大周后也是一个懂音律的人，所以他们就重新整理了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曲子，而这种享乐可谓极致，仿佛要天地间都是此曲此乐。正如叶嘉莹所说，“李后主这个人他真正的特色就是感情的投注。欢乐的时候，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欢乐之中，尽情地享乐；亡国的时候，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悲哀之中，痛哭流涕地悲哀。”正因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，所以凡事都倾情付之，生怕辜负了一词一曲。可在对的时间做了错的选择，结果自然令人扼腕——这种奢靡享乐无法长久，李煜被北宋军队俘虏囚禁。

诗歌里的秋是“四十年来家国，三千里地山河”的悲戚之秋。经历国破家亡的李后主从此堕入困境，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孤灯薄衾，风刀霜剑，何处话凄凉？即便窗外枝头繁华似锦，也不是金陵城中的那朵。所以他写“春花秋月何时了？往事知多少”，春花秋月这般美好的东西他怎么要问何时了却，只因为这一切从此都再与他无关，见了也不过平添伤怀。年年都有春花秋月，可往事却不堪回首，苏轼说“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，而又何羡乎！”被软禁的南唐后主就像一个静心参禅的人，所以他的词风也随之改变，由伶工之词变为士大夫之词，换句话说就是从歌姬所唱之词变为抒情言志之词。这不仅是诗词史上的一个变革，也是李煜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。此后，“独自莫凭栏，无限江山，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，天上人间。”

诗歌里的秋是“世事大梦一场，人生几度新凉”的浮沉之秋。李煜经历过最辉煌的时期，也遭遇过最痛彻心扉的落魄，这样的大起大落使他识得人生千般滋味。历史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，李煜不仅是一国之主，也是一个爱好诗词歌赋的书生。家国于他是一体的，相比于平凡百姓，他不仅承担了家破人亡之痛，还要承担亡国百姓的指责，也许午夜梦回时他也曾悔改，可“人生长恨水长东”，往事已成空，无处挽回。想起故国，是“雕栏玉砌应犹在”，而当下却是“朱颜改”，永恒与无常的对峙再一次暗流涌动。这一刻，李煜把世间所有人的秋天都写出来了，诗歌里的秋不是风急天高，也不是落木纷纷，而是心中结了丁香的愁怨，无处排遣；是冥冥中注定的人生无从改写；是永恒的寒月和无常的人生。

“万古永相望，七夕谁见同”，又是一年七月初七，李煜在弥留之际回想出生那天的盛况，彩灯辉映，鞭炮炸响，锣鼓喧天。他与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遥遥相望，若重来一次，唯愿他“花满渚，酒盈瓯，万顷波中得自由”。（蔡叶子）